什幺时候你会不再迷林书豪?

2020-06-16 556人围观

文/ 杨照

什幺时候你会不再迷林书豪?

一九八六年,波士顿赛尔蒂克队赢得了NBA总冠军,正常球季他们只输了十五场球,更夸张的是,他们在自己主场的全季纪录是──四十胜一败。

同一年,波士顿红袜队在美国大联盟一路打进了世界大赛,几乎打破了「贝比鲁斯魔咒」,最后饮恨败在纽约大都会队手下。

也是同一年,以波士顿为主场的爱国者队,在美式足球联盟中,打入了最后的圣殿──超级盃,可惜在超级盃中输给了芝加哥熊队。

很显然的,一九八六年是波士顿职业运动的黄金年分,波士顿的球迷多幺幸福,不管关注的是篮球、棒球或美式足球,看到的比赛都赢多输少,而且一直到球季最后,心中都充满希望。

我在一九八七年到美国留学,去了波士顿,刚刚好错过了那个黄金年份,更糟的是,这三支拥有光荣传统的球队,好像一起得了瘟疫般,都进入了低潮期。我在那里待了六年,到一九九三年回台湾,那六年中,唉,竟然从来没看过任何一支波士顿的球队打进联盟的总冠军赛!

我是这样开始了和美国职业运动间的关係的,换句话说,在起点上,就有一项重要的因素,不是我自己决定、我自己选择的。不是我选择要成为塞尔蒂克队或红袜队或爱国者队的球迷的,而是因为我去到那个城市,成为那个城市的居民,除非我对运动没有兴趣,或没打算要看运动赛事,否则,顺理成章我就成了这些球队的球迷。

主场,是美国职业运动很根本、也很重要的原则。四种球类运动,统统都是「属地主义」,也就都在队名前面必然习惯冠上队名,甚至因而产生了特殊的典故乐趣。例如,洛杉矶两支NBA球队,队名都和水有关,一支叫「快艇」,一支叫「湖人」。然而仔细想想,洛杉矶有海岸,是可以在海上玩「快艇」,但跟「湖」有什幺关係?谁能告诉我洛杉矶有名的湖?有名到洛杉矶职篮队要取名为「湖人」?朝这个方向想,翻烂了地图(或看google map 看到眼睛脱窗),也找不出答案的。在有「洛杉矶湖人队」之前,先有「明尼苏达湖人队」,明尼苏达州位于五大湖区,顺理成章叫「湖人队」,后来才搬到洛杉矶去的,这样就明白了吧!

虽然今天的道奇队是「洛杉矶道奇队」,但有很多老球迷仍然坚持「布鲁克林道奇队」才是正统正宗,也就是说,道奇队搬到西岸去就走样了。电影「美国队长」末尾有一幕透过收音机听球赛的情节,里面播的,就是一九四三年「布鲁克林道奇队」的比赛。又例如NBA西区传统强队之一是「犹他爵士队」,队名怎幺看怎幺怪,犹他、盐湖城,那是摩门教的大本营,也是全美国最保守的地区之一,干嘛将球队取做「爵士」?而且不是贵族身分的「爵士」,是「爵士乐」的「爵士」,就算把爵士乐的历史翻烂了,你也找不出和犹他盐湖城有过什幺样的渊源关係。道理在:「犹他爵士队」的前身,是「纽奥良爵士队」,作为爵士乐发源地,纽奥良将自己的职篮队取名为「爵士」,再自然不过,但这支球队后来搬到了犹他州,顺应「属地主义」的习惯,就成了荒唐的「犹他爵士」了!

贯彻「属地主义」原则的结果,每一支球队不只有他们所属的城市,甚至也会有他们专用的主场场地。纽约市有两支棒球队,洋基队主场在洋基球场,大都会队主场则在谢亚球场。有一段时间,美式足球的纽约喷射机队也用谢亚球场当主场,就被认为很逊很可怜,地位比不上拥有自己球场的另一支纽约巨人队。

住在一座城市里,却不支持那座城市的球队,去当别队的球迷,不是不可能,但很少有,也很难维持。想想看,你去到球场里看球,全场几乎都是主场球迷,替主队加油,你却支持另一队,那是多幺尴尬的局面,你真的能不受影响吗?和朋友聊天或进到酒吧喝酒或在派对上找话题讲,别人都是讲起同一支球队就口沫横飞,只有你进入不了情况,你受得了?

我曾经有过类似的经验。有一年受到朋友好意邀请,在还没拆掉的台北市立棒球场看统一狮对兄弟象的总决赛。好意的朋友,是兄弟象的工作人员,他辛苦弄来了票,热心地带我入场,当然是坐在三垒上方的兄弟象球迷区。但,那一年,我是支持统一狮的。

陷入敌营,是什幺样的感受?别人欢呼时,你叹息担心;你想要起立跳跃时,别人咬牙切齿,这是一定的。更严重的是,你必定承受强大压力,不能自在地表现加油情绪;惹来白眼事小,在那种激动气氛下,谁有把握不会有人冲过来揍你一拳。这样看球很闷很憋,憋到后来,我那很没尊严的经验告诉我:你很容易就放弃了立场,忘掉希望统一狮封王的念头,改替兄弟象加油吧,这样才能享受投入看球的乐趣啊!

从一个角度看,美国的球迷好可怜,绝大部分都支持主场球队,而不是按照自己的喜好来选择,被剥夺了选择权。不过换另一个角度看,这样形成的球迷,必定学会一种在我们之间少有少见的美德──忠诚,尤其关键的是,不管球队战绩是好是坏,别无选择就是支持的忠诚。

不是因为那支球队特别强、特别好,所以成为他们的球迷。属地主义而造成的球迷会得到一层更重要、更难得的领悟与享受,那就是懂得如何去支持一支输球的球队,如何不光是为了输赢而看球,如何回到球赛的本质上,甚至是回到人的本质上,不现实不功利地认同一支球队,欣赏一个球员。

在美国,有很多长年吃瘪的球队,也就有很多长年不离不弃的球迷。最经典的当然是快一百年没拿过世界大赛冠军的芝加哥小熊队,他们不只是打不到冠军赛,而且常常战绩落后得很难看,球季中就失去了争冠的机会。但小熊队从来不缺球迷支持者,他们的球迷甚至练就一身自我解嘲、自我安慰的本事,例如会在球季开赛的第一场主场比赛,就高举牌子,上面写着:「没关係,还有明年!」

追着「台湾之光」、「中国之光」、「华人之光」看球的观众,很难理解这种忠诚,更难体会这种忠诚的价值。因为如果王建民没有赢、曾雅妮没有赢、林书豪没有赢,我们根本就不会注意到他们。我们要从他们身上得到的,就是赢的快感,就是沾染赢的光荣。我们选择的,不是他们哪一个人,也不是他们所属的哪一支球队,而是「赢」,一旦失去了「赢」的因素,我们也就毫不客气地失去对他们的兴趣,去找更强、更会赢球的球队来支持了。

这样看球,有特殊的振奋作用,然而这样看球,也就必然失去对于球赛某些更深沉、更深刻的感触,尤其是球赛和总有起有落的人生之间,呼应映照的部分。只要光,不看到黑暗,不想到黑暗,不学习在黑暗中不离不弃的忠诚与坚持,毕竟还是不太对吧!

郭泓志在先,王建民在后,教会我们一件事,那就是运动与人生平行并存的「悬疑」。原来运动不像原来想像的,必定有短暂且明确的结果──赢了,不然就是输了。不,运动和人生一样,有一大块属于焦虑的等待与不安的期望,光灿辉煌的战绩,许多突破性的纪录在眼前,忽然,这一切停摆了。受伤、手术、复健,后面是持续的问号:能够重回球场再创新纪录吗?

他们过去的成功成就,媒体疯狂关注产生的深刻印象,让我们不只无法简单地忘掉他们、忽略他们,而且还无法不产生「再多给我们一点吧」的期待。于是我们不得不和输赢脱离开来,关心他们介于最后一场球和重新第一场球中间的种种,在不知不觉中,我们开拓了看球的视野。

林书豪也一样,而且林书豪还有机会教我们更多。因为他闯蕩NBA的经验,更独特,更是前无古人;因为他所属的尼克队,是支阵容不整齐,表现起起落落,让人无法放心的球队;因为他打球的方式,好看是好看,却同时存在着受伤的高度风险;因为他暴得大名的过程,引来了多少等着看他变回灰姑娘的不友善注意,他在球场上稍有不顺利的表现,都会被扩大夸大讨论;也因为他的台湾人、华人、美国人身分暧昧,格外複杂。

换句话说,林书豪有最多机会考验我们对他的忠诚,提供了我们最多机会背叛他。有人会因为意识到他其实不是台湾人,或其实是美国人,而放弃当他的球迷;有人会因为不再相信他创造的奇蹟故事而放弃当他的球迷;有人会因为尼克由连赢转为连输而放弃当他的球迷;有更多人会因为他受伤缺席,看不到他在场上纵横的风采,而放弃当他的球迷。

在什幺状况下,即使尼克输球,即使林书豪继续困在场边,享受不到立即赢球快感时,你还会愿意继续支持林书豪、继续当他的球迷?这问题绝对值得好好回答,那幺你能得到的,就不单纯牵涉到看运动赛事,而进入了人生基本态度的领域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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文章摘自《不只是林书豪》

什幺时候你会不再迷林书豪?

数位编辑:吴柏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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